墨黑不染,方正不阿。

據說千年前,當天麗宮與過魏共創的墨方名聲還響遍整個九歌鑄,新入的墨方成員都會被要求謹記這八字,誓言所作所為不違墨方之道。

逢蟬聽過這個故事,也始終只當這是個故事。

只有故事才會這麼完美無缺。

「這是誰畫的?」

逢蟬站在稍遠的主街上,隱身在人群中,眺望著坐落在支街的館院。

館門兩側的館牆上,都被人惡作劇地用墨筆繪下了大大小小,不太規則的黑色方形圖案。無數的墨色之方。

館裡的下人們似乎是後知後覺,直到此刻才衝出館外,氣極敗壞質問。

「出來!」

「是誰啊,做這種無聊事!喂,妳,別愣著了,快去提桶水過來把這些通通擦洗掉!要是被總管瞧見了,有妳好受的!」

「別看了,讓開讓開!」

被這麼一罵,原本聚在館外看熱鬧的百姓們紛紛自討沒趣地散去。

「嘖,出了那種采君,還有臉罵人啊。」

「說得是,全是自作自受。要不是亂放砂金鸞出來害人,現在也不會有人故意在他們牆上畫這些,跟他們過不去了。」

人群經過逢蟬身邊,帶來了壓低音量的隻字片語。

逢蟬沒有移動腳步。

他聚睛望著魯黎使館內的下人們擠在兩側牆下,咒罵著,揮汗著,盡力想要刷洗掉牆上的墨跡。看著看著,逢蟬覺得自己的心臟隱隱抽痛。

他背叛了歐泉君,但他畢竟曾經是魯黎家的一員。看著那些被百姓疏遠的身影,逢蟬無法不下意識地認為自己也該是那些人的一份子。

……不,你這個小人。

逢蟬心底冒出一個小小的聲音。

很小很小,小得如同是根尖銳的針。一扎便見血。

你怎麼會只是那些人的其中一個?這一切全都是你造成的。

他吸口氣,側轉過身想要離開。人群的低語飄進他的耳裡。

「欸你們說說,說不準真是墨方自己跑過來畫的?」

「得了,你真信那些?」

「信啊,有啥好不信的?我隔壁一個賣糕餅的,就跟我說他在砂金鸞跑出來的那天,是給拿著鑄之刃的刃主給救了。而且還有春江花月夜的畫!人家墨方不是都把畫偷到蠍通家門前了?」

「可是在那之後,就沒聽到墨方做出什麼了不得的大事了吧?」

與同伴討論著的大嬸邊挑菜邊伸出手指數算:

「這距離偷畫……也該有兩個多月了?無聲無息的,也怪不得讓人開始懷疑了。」

「去去去!」

堅持有墨方的賣菜大爺將自己賣出的菜,硬從大嬸提著的菜籃裡給拉回來:

「我說人家墨方有像妳這麼閒的啊,三天兩頭做點事讓妳知道?既不是采族也不是鑄門,多難辦事,人家也得隱藏身分吧!」

「你這人也莫名其妙,又不是你當墨方,說兩句你有必要這麼生氣嗎?」

挑菜大嬸似乎也生氣了,一回身便與逢蟬對上眼。逢蟬個子高,在人群中容易被注意到。

「正好!喂,那邊那個年輕人!」

逢蟬一怔。

他向來不是多事的個性,低下眼便要走開,大嬸卻用不由分說的氣勢撥開人群,一個箭步跨過來,直接扯住逢蟬外套。

「別走,沒聽到我叫你呢?」

「不——」

注意到周圍人們的目光紛紛投射過來,逢蟬直覺想要甩開大嬸的手,可是一瞄到大嬸臉上的皺紋頓時又心軟,不敢用力,只好勉為其難地讓大嬸拉著。

「……請問找我有何事?」他小聲問。

「你信不信?」

「……信不信什麼?」

「這孩子傻了呢,沒聽到我們說的嗎?墨方。」大嬸逼問:「墨黑不染,方正不阿。我問你信不信?」

逢蟬本能張口,想說信,也想說不信。

他知道,在砂金鸞圍攻中救出晶畿百姓是真的,為了虎鑲難民偷走春江花月夜的屏風畫是真的。

他親身參與了這兩件事。

墨方不是假的。

可是——

「……不一樣。」他終於開口,很小聲很小聲地。

逢蟬是自小便被魯黎家收養的孤兒,沒有繫名,沒有家人,只有自己與蜃淚,能依靠的也只有自己與蜃淚。

如果沒有鑄之刃蜃淚,如果逢蟬不是蜃淚的刃主,個性軟弱的他一無是處,早就會被棄置荒野,自生自滅了。

逢蟬很明白這層道理。所以,為了活下去,為了報答魯黎家的養育之恩,他只能聽從歐泉.魯黎的命令,不停揮舞蜃淚。

蜃淚的能力是帶來恐懼。

揮動蜃淚時,曾經死在蜃淚下的死者臉孔幻影會一張張地跟隨在槍身周圍。猙獰醜惡,滿是血腥與淚水。

血與淚。這就是逢蟬的真實人生。

沒有故事。

他待在魯黎家這麼多年,自六歲到十七歲,也沒有人給他說過故事。

逢蟬不信故事。

「……不一樣?」大嬸茫然回問。

「墨方是真的。」逢蟬控制力氣卻堅定地拉開大嬸的手,答覆她:「可是墨黑不染,方正不阿,是假的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