花月夜

岐桂是個聰明人。

這倒不是說他能一目十行過目不忘。而是岐桂打小就很清楚,人心是軟弱的,隨時隨地都有可能受到考驗。

即便是長年至交,一夕之間也會變盤。

「——岐桂公子。」

等在塗藍使館館門外的岐桂聞聲回頭,只見使館總管一臉得意地走出使館,朝他踱來,慢吞吞地行了一個入刃禮。

一見到總管的表情,岐桂已猜到結果。

「……看來家主仍舊不肯見我。」

他幫總管說。

總管的得意之色聞言更甚。

「君上說了。」總管慢條斯理開口。他嘴裡的君上指的自然是允璧君。二十三歲的允璧.塗藍,既是年輕的塗藍家家主,也是岐桂最好的朋友。目前冷戰中的最好朋友。岐桂在心裡替自己補充。「暫時不見外客,不論是誰——還請岐桂公子見諒。」

這答案早在岐桂的意料之中。

自千年前的天麗宮後,晶畿天子在位時,名字與相貌皆不公開示人。允璧與岐桂更是不會對外宣揚,因此使館總管雖與岐桂相識,卻不知道其真實身分。

總管似乎是憑岐桂平日的穿著,以為岐桂只是個富有的平民,卻與身為塗藍家家主的允璧交情好,才能常常出入塗藍家在晶畿的使館。

一介平民之身,竟以下犯上地與塗藍家的家主密切來往,早讓使館總管心生不滿。

「總管有向家主說明求見的人是我嗎?」

這個問題其實有些無禮。

岐桂平日裡當天子當久了,有時候調整不過來,話一出口才覺得有些過了。幸好使館總管一心只在終於有機會羞辱岐桂,沒注意到他的措辭。

「自然有。君上特別囑咐,尤其是岐桂公子,絕對不見,底下人務必不准讓您入館。」

總管加重了「特別」的咬字,聽得出幸災樂禍。

他向岐桂再次行入刃禮。

「君上心意堅決,我們底下人也莫可奈何。請回吧。」

「好。」

岐桂回得俐落。

似乎是太俐落了,他面前的使館總管一時間有些怔住。

「……這,您是說——」

「我說好,我這就回去。」

岐桂揚起嘴角,笑著回答。岐桂的信念,向來是愈是對他有敵意的人,愈是要讓對方見到他笑得開懷。

鑄門刺客是寧死不屈,晶畿天子則是寧笑不涕。

饒是向來不喜岐桂的使館總管,此刻也不免愣愣盯住岐桂的笑臉。

「不過,請替我轉達家——」

「若是要說您日後還會再來,便免了。君上也囑咐過,要您死了這條心。他不會讓您進使——您這是在做什麼?」

「畫畫。」

岐桂抬起腳。使館門前的黃土地上,被他用鞋尖劃出了一個有些歪斜的中空方形圖痕。他知道允璧會看到。

就算不是親眼見到,總管也會轉述給允璧聽。

「替我轉達家主,他可以不見我,但是我一定會見到他。因為,套最近晶畿很流行的那句話是怎麼說的來著……對了。」

岐桂淘氣一笑。允璧聽見後八成會氣死。

「——墨黑不染,方正不阿。」